第三章 灰烬与星辰 (第2/2页)
四月,施密特要回克罗地亚了。安娜来信说,土豆要种了,一个人种不动。他必须回去。
“保罗,你一个人行吗?”施密特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行。您去吧。”
“飞机呢?”
“我修。飞环球的事,往后推一推。”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准备好了的时候。”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急。”
保罗笑了。“他教的。”
施密特伸出手,握了握保罗的手。“保罗,你飞环球的时候,记得给我写信。寄到克罗地亚。安娜会读给我听。”
“好。我写信。您等着。”
施密特上了马车,走了。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进机库。
他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等我。我修好你。我们一起飞,飞到世界的尽头。”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五月,保罗把咖啡馆关了。
不是永远关,是暂时关。他要专心修飞机,没有时间煮咖啡。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上:“暂停营业。飞环球回来再开。”他在纸条下面画了一架飞机,翅膀很大,机身很小,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飞机。
他每天在机库里工作十几个小时。拆发动机,检查零件,换掉老化的,清洗干净的。蒙布全部换了新的,缝了十一层,刷了七遍清漆。铝合金的骨架用砂纸打磨光滑,重新铆接。他一个人,一双手,一架飞机,从春天忙到夏天。
七月的一天,他在机库里发现了一个旧箱子,是雅各布留下的。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罐咖啡豆。豆子已经发霉了,不能喝了。但罐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保罗,你飞环球的时候,带一罐咖啡豆。飞到美国,煮一杯。替我喝。”
保罗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科恩先生,我带。替您喝。”
八月,施密特从克罗地亚回来了。他带了一袋土豆、一瓶rakija、还有一封信。信是安娜写的,字迹很抖:
“保罗:土豆种下去了。秋天就能收。你飞环球的时候,从天上看看我的土豆田。不用降落。看到就行。安娜”
保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您帮我。”
“帮什么?”
“帮我试飞。我修好了,要试飞。您坐我旁边。”
施密特笑了。“好。你飞,我坐。”
九月十五日,清晨。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八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施密特坐在副驾驶座,也系好安全带。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南飞,飞过意大利,飞过地中海,飞了两个多小时,降落在克罗地亚的一片空地上。
“施密特叔叔,您看,安娜的土豆田。”
施密特低下头,看见了那片土豆田。叶子已经黄了,该收了。安娜站在田边,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她挥了挥手。
保罗开始下降。飞机低低地飞过土豆田,翅膀几乎擦到了她的头顶。然后他拉起来,调转方向,飞回的里雅斯特。
“施密特叔叔,安娜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在挥手。”
保罗笑了。“那就好。”
飞机试飞成功。发动机没问题,蒙布没问题,骨架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保罗站在机库里,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想,是时候了。
他回到咖啡馆,打开门,把那张纸条撕下来。他煮了一壶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莱奥叔叔,伊洛娜姐姐,”他说,“我要飞了。飞环球。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飞过太平洋到美国,再飞过大西洋回来。全程四万公里,飞一个月。”
他顿了顿。
“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飞过去了,你们就在我心里。”
他喝完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