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遗物与远航 (第2/2页)
没有人来。一上午,没有一个人。施密特坐在角落里,擦杯子。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晒太阳。
“保罗,没有客人。”施密特说。
“会有的。”
“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总会有的。”
下午,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走路一瘸一拐。他看了看招牌,看了看保罗,问:“你是雅各布的儿子?”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雅各布呢?”
“死了。去年十一月。”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煮的咖啡,好喝。我喝了二十年。”
保罗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跟你煮的一样。”
“我跟他学的。”
老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以后我常来。”他转身走了。
保罗看着那枚硬币,笑了。
“施密特叔叔,来客人了。”
施密特把硬币收进抽屉。“一个。够买一块面包。”
“一块面包也是钱。有了第一块,就有第二块。”
一月中旬,保罗正式制定了环球飞行的计划。他用雅各布留下的那本旧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飞过太平洋到美国,再飞过大西洋回到欧洲。全程四万公里,要飞整整一个月,中间停二十多次。他在每个停靠点都做了标记,写上了需要补充的物资——电池、水、面包、咖啡豆。
“保罗,你一个人飞?”施密特问他。
“一个人。带伊洛娜姐姐。”
“她看不见了。”
“她坐我旁边。不用看。”
伊洛娜听见了,笑了。“你带我飞环球?我七十五了。”
“七十五也能飞。雅各布七十一还飞了美国。”
“那是他最后一次飞。”
“您也是最后一次飞。飞完了,就不飞了。”
伊洛娜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保罗的手。“好。你带我飞。飞完了,我就等死。”
“您不等死。您等我回来。”
“你回来了,我也不死。等你再飞。”
保罗笑了。“对。等我再飞。”
二月初,施密特去了克罗地亚。安娜病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带了药、食物、还有一瓶rakija。他走的时候,对保罗说:“我过几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小心。”
“小心。您也是。”
“安娜好了,我就回来。”
“好。我等你。”
施密特上了马车,走了。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进机库。他开始修飞机。他要把发动机拆下来,全部检查一遍,换掉老化的零件。蒙布要换新的,才能飞四万公里。他一个人,慢慢修。不急。时间有的是。
二月中旬,伊洛娜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保罗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了,器官衰竭,没有药能治。能撑到春天就不错了。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伊洛娜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伊洛娜姐姐,您喝咖啡。”保罗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伊洛娜睁开眼睛,摸索着找到杯子,端起来,手抖得厉害。保罗接过去,喂她喝。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笑了。
“好喝。”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好喝。”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伊洛娜姐姐,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雅各布、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姐姐,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伊洛娜想了想。“有。”
“什么?”
“把那些锁在抽屉里的稿子,烧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写得不好。不是不好,是没发出去。没发出去的,就不是文章。是废纸。”
保罗沉默了几秒钟。“好。我烧。”
“还有。”
“什么?”
“帮我把海鸥胸针拿来。在莱奥的墓碑上。”
保罗去山坡上,把海鸥胸针从莱奥的墓碑上取下来。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他把它放在伊洛娜手心里。
“伊洛娜姐姐,给您。”
伊洛娜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莱奥,”她轻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