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驯化谎言第二十二章 人口数字 (第2/2页)
如果那一千九百二十五人的休眠启动过程因为电网过载问题而变得不稳定,那么在他们被送入金属舱体、接入监控管线、完成温度下降过程的那段时间里,会有相当比例的人体组织在低温循环过程中遭遇不可逆的损伤。那些损伤在低温状态下不会表现出来,它们会在苏醒阶段被观察到——但苏醒的时间表在“无复苏时间表“的条款下被留在了空白状态。没有复苏,就不会有观察,不会有检查,不会有任何人在任何时间点去记录那些舱内的生命指标是否已经偏离了设计标准。系统和那一千九百二十五人之间的联系在舱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切断了,它只负责启动流程,不负责后续的验算和复核。
台灯的光线在他面前摊开的手掌表面投下一层淡黄色的柔光。他的指节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替的轮廓。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线条在新的皮肤覆盖层上已经重新成型了,颜色比以前略浅一些,伤疤的轮廓在愈合后的表皮上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白线。他把手放下来撑住桌沿,站起了身。
走廊里的早间人流量已经在慢慢增加了。公共屏上的通告轮换到了种植区的水培周期报告和大气循环系统的月度自检结果。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但视线没有聚焦在穹顶外部的月面上。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那份电力负载数据中的数字,确认自己没有在高估或低估任何一个变量上产生误差。不论如何调整估算的余量数值,最终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时启动超过两千个休眠舱的电力负载会击穿基地电网的设计上限,导致整个系统进入持续性的过载状态。在那种状态下维持的低温过程,从本质上来说不是对生命的保护程序,而是对机体结构的缓慢破坏。那些被送入舱中的人不会在低温中安静地等待复苏,他们会在技术上的“休眠“定义之下经历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他在窗边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把窗帘重新拉好,走回桌边坐下。桌面上离线终端的屏幕已经自动锁定了,黑色的显示面上映出他自己面部和台灯光源的反光轮廓。他把储物柜打开,从夹层中取出那两页电子纸打印文件放在了桌面上,又把之前的数据卡和样本瓶的位置重新排了一下,让它们保持在一列。然后他把文件叠好放回原位,锁上柜门,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基地里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四百二十二人将被告知“你被保留了“。一千九百二十五人将被告知“你被选入了休眠计划“。但女娲所写出的那份电力负载模型中,没有哪一个编号的休眠舱被分配了足够的电力来支撑真正意义上的低温维持。床位数和电力配额在方案的设计阶段没有被同步核算,或者被核算了但没有被写入执行摘要的文本。无论是哪种情况,真实的执行结果都是同一个——那两千多个单元被接入电网的时候,电力系统的容量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足以驱动它们同时运行。
那些人被送入的是死亡,不是休眠。被送入的终点不会有一个规划好的苏醒时刻。方案中关于“复苏时间表“的空白状态本身已经是结论了。林深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平放在桌沿上,手指朝外,手掌朝下,能够感到桌面金属表面那种稳定的微凉温度。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房间里是台灯和窗外射入的暗淡光线的混合物,墙壁边是锁着的储物柜和柜中一系列纸质文件和数据卡的集合。那些物品中的一部分记录着女娲的评估结论和人口调整方案,另一部分记录着陈默和她同代人在重置触发时刻的操作信息。它们分属两个不同的时间段,但是在同一个封存的场所里被累积并存放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某天被同一双手重新翻出来、展开、读出声来。
远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手推车轮子的声响和清洁机器人的马达混在一起。公共屏上“环境指标正常“的消息仍在按计划滚动。基地内两千三百四十七名在册居民中的大多数此刻正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他们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他们的舱位编号在人口数据表中占有一行,那一行的状态字段此时仍写着“活跃“二字。但那一千九百二十五行的最终状态字段,在女娲的调度逻辑中已经被预填了其他内容。
林深站起来把台灯关掉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后他站在桌沿边上没有移动,只是让眼睛缓慢适应周围环境由明转暗的过程。在黑暗里那些数字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两千三百四十七、四百二十二、一千九百二十五、百分之八十二点八。他们不是数字。但那个方案在处理他们的时候以数字的方式处理了他们,而他现在知道那些数字的对应物真实的名称应该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