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常平 (第1/2页)
谢明烛走出北城药铺时,斜阳已经落到定北门城楼的飞檐下面,把整条巷子染成暗金色。老裁缝还在门口缝那只袖口,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斜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经过竹椅旁边时,老裁缝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常平在军器局旧址等你”,手里的针线一下都没停。
军器局旧址在南城,靠近通济坊那片被烬卫烧毁的作坊区。废鼎之战前,军器局是工部辖下最不起眼的一个衙门——不管刀枪弓箭,不管甲胄马具,只管“烬器”。烬器这东西在朝廷的地位很尴尬:威力大,但造价高,能用得起的不多;需要烬矿驱动,但烬矿的开采权在烬鼎司手里,工部想多造几台烬弩还得看烬师苍溟的脸色。所以军器局在六部衙门里一直是个冷衙门,官员品级低,俸禄少,连衙门的门匾都比别处小一圈。但军器局里有一批人,是真正懂烬工技术的——他们不写奏章,不争权位,一辈子就在作坊里画图纸、打磨齿轮、校准烬矿驱动核心。这些人里手艺最好的那个,叫常平。
常平不是官。他是匠户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军器局的轮班匠。按朝廷的制度,匠户世代为匠,不许读书科举,不许改业从商,地位比农户还低。但常平的手艺好到让工部尚书破例给他挂了个“军器局司匠”的衔——从九品,连俸禄都不够养活一家三口,但好歹有了个官身。他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司匠,是钟离默的关门弟子。钟离默是前朝末代将作大匠,前朝灭亡后隐居西陵,一辈子不仕新朝,只留下五册手稿。其中第五册是烬工机关术的总纲,封面残页被白烛会三代人当成圣物一样传下来,最后送到了谢明烛手里。那张残页上画着一张不完整的机关图——一个用人血驱动、以烬解为引、能让烬器失效的装置。谢明烛在废鼎之战中用过那个装置的原型机,代价是经脉受损,寿命只剩三年。
常平手里有钟离默第五册手稿的完整副本。不是原稿——原稿在西陵藏书阁,和废鼎古籍放在一起。常平的师父当年在军器局做学徒时,花了三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第五册抄了一遍。抄本用油纸包着,藏在军器局作坊的地砖下面,躲过了三次抄家和两次火灾。常平接手司匠位置那天,师父把地砖撬开,取出油纸包,放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比你的命值钱。”常平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谢明烛是在四天前认识常平的。准确地说,是在四天前乱战最激烈的时候,她从太和殿广场往南城撤退的途中,经过军器局旧址,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站在作坊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改过的烬弩,朝追来的两个烬卫射击。烬弩的威力她知道——一箭能穿透烬矿铠甲,但射完一箭需要至少二十息的时间重新上弦充能。那个老头在十息之内连射了两箭,一箭射穿了第一个烬卫的胸甲,另一箭射碎了第二个烬卫的面甲。她停下来看他怎么做到的。他手里那把烬弩的弦盒被改造过——原本只能装一支箭矢的弦盒被扩宽了,里面并排装着两支短箭,箭尾各连着一根铜丝,铜丝的另一端接在弦盒两侧的两个小齿轮上。扣动扳机时,第一个齿轮先转,带动第一根铜丝拉紧弓弦射出第一箭;第一个齿轮转到底时会咬合第二个齿轮,第二个齿轮再转,射出第二箭。两个齿轮之间有一个延迟咬合的卡榫,卡榫的间隙恰好是十息。这个设计不复杂,但需要极高的零件加工精度——齿轮的齿距误差不能超过半根头发丝的宽度,否则咬合时就会卡死。军器局的官造烬弩从来不做这种改造,因为工部作坊里的匠人没有这个手艺,也没有这个时间。但常平有。他花了十五年时间研究怎么让烬弩射得更快,最后做出了这把独一无二的双发烬弩。
他那两箭给谢明烛争取了十几息的时间,让她得以翻过军器局后墙,从小巷里绕到了通济坊的暗点。她在翻墙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作坊门口,把射空的烬弩丢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不是铁打的,是用烬矿残渣熔铸的,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握着那把刀,站在两个烬卫倒下的地方,脊背挺得很直。一个五十多岁、从九品的小吏,拿着一把不值钱的矿渣刀,挡在军器局门口,身后是他守了二十年的作坊。
谢明烛在翻过墙头的那一刻记住了他的名字。战后第三天,她让东坛暗桩去找他,发现他还活着——军器局作坊在乱战中被烧了一半,但他用浸过水的棉被裹住自己,蹲在作坊地窖里躲过了大火。地窖里除了他,还有他师父抄的钟离默第五册手稿。他把手稿抱在怀里,棉被烧焦了,他的背被烫出一片水泡,但手稿一页没损。暗桩把他接到东坛驻地时,他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他不肯让医官剪衣服,因为“这件衣服是军器局的工服,剪了就没了”。
谢明烛沿着南城的小巷往通济坊方向走。废鼎之战后,南城被破坏得最严重——通济坊的作坊区被烬卫放火烧了半条街,到处都是倒塌的墙体和烧焦的梁柱。空气里弥漫着炭灰和烬矿燃烧后特有的铁锈味,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像血和铁。她在废墟间穿行,脚下的碎砖不时滑动,金色波动从废墟深处传来,每三息一次,和她的心跳同步。她的经脉在金色波动的刺激下隐隐作痛——烬解的反噬还在继续,每次使用金色波动,经脉的损伤就加深一层。她知道自己还剩三年,也许更短。
军器局旧址的围墙还在,门匾已经被烧掉了,只剩下门楣上一块被烟熏黑的木条,上面刻着“军器局”三个字的凹痕,痕迹被炭灰填满,反而比原来更清晰。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
作坊的天顶被烧塌了一半,斜阳从破洞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不规则的亮斑。亮斑正中央放着一张没有烧毁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一盏铜盏油灯——不是她给陆舫的那种,是军器局作坊自制的,油盏底部刻着工部作坊的编号铭文。灯焰亮着,焰心三息跳动一次,和她的心跳同步。常平坐在工作台后面的一把三条腿的木凳上——第四条腿被烧断了,他用两块碎砖垫着凳面,坐得很稳。他面前摊着一叠图纸,图纸上用炭笔画的线条极细,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不超过半根头发丝的宽度。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张图,是钟离默第五册手稿里的机关图,被他重新描了一遍,把原稿上因为虫蛀而模糊的齿轮咬合部位一笔一笔地补全了。
他在描图的时候,手里的炭笔是左手握的。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到肘部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淡金色的液体——不是脓,是烬矿粉尘渗进伤口后形成的氧化层。和陆舫一样,他的右手也在四天前被烬卫砸碎了。但和陆舫不同的是,他是右撇子。
“常司匠。”谢明烛在工作台前站定,用的是官职称呼。
常平抬起头。他五十多岁,脸被烟熏得发黑,眉毛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沾着炭灰。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盏灯烧了很久、灯油快干时那种稳定的亮。他看了谢明烛一眼,把左手的炭笔搁在工作台上,站起来,用左手从工作台下搬出一只木箱。木箱不大,长宽各一尺,深半尺,箱盖上有工部的封条。封条已经拆过了,但被他重新贴了回去——不是用浆糊,是用金色凝胶碎末调的胶水,和陆舫手腕上的接骨膏是同一种材料。他撕开封条,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把弩。比烬弩小,比手弩大,弓臂不是铁的,是用烬矿残渣熔铸的合金,颜色暗金,表面有细密的波浪纹路——那是铸造时烬矿冷却速度不均匀形成的天然纹理,每一条纹路都和三息频率的金色波长对应。弩身的材质和弓臂一样,但打磨得更光滑,握把处缠着细麻绳,麻绳上沾着暗褐色的手汗渍。弦盒被改造过,不是双发——是五发。五个弦槽并排排列,每个弦槽里装着一支短箭,箭尾各连着一根铜丝,铜丝末端接在一组齿轮上。齿轮是五层叠在一起的,每层之间的咬合间隙都不同,对应着五个连续的时间间隔。她数了一下齿轮的齿数——第一层五齿,第二层七齿,第三层十一齿,第四层十三齿,第五层十七齿。全是质数。质数齿轮的咬合周期互不相同,五个齿轮同时转动时,不会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同时咬合,这样弩身的后坐力被分散到五个不同的时刻,不会因为共振而撕裂弦盒。这个设计在工部作坊里从没有人实现过——不是原理难,是加工精度做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